虞允文骑马进城，走得很慢。他走过南薰门，走过御街，走过大相国寺，走过州桥。他的父亲走过这条路，逃难的时候，走的是同一条路。三十五年後，他替父亲走完了这段路。他在州桥上停下马，从怀中掏出一张发黄的纸——那是他父亲临终前写给他的最後一封信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「替我去看看汴梁。」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，抬头看了看天空。今天的太阳很好，父亲应该看得到。
李显忠没有进城。他骑马绕城一周，确认金军已经全部投降或逃跑，然後回到帅帐，写捷报。他写得很短，只有两行：「隆兴元年五月十八，辛弃疾率敢死队掘地道破城，东京光复。金守将完颜阿邻自杀。」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。帐篷外面，士兵们在欢呼，但他不想动。他累了，不是身体累，是心累。
捷报送到临安，已经是五月二十二日了。赵伯琮正在垂拱殿批阅奏章。陈喜跑进来，手里举着一份文书，喊得嗓子都破了：「官家！东京——东京拿下了！」赵伯琮的手猛地一抖，朱笔掉在奏章上，洇开一大片红。他没有去捡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窗外是临安城的天空，阳光明媚。他看着西方，汴梁的方向。他没有去过，但他的父皇去过。他的父皇在那里做过康王，後来金人来了，父皇逃了，逃了一辈子。他不知道父皇此刻在想什麽。但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大宋的皇帝不需要再逃了。
「陈喜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传旨——大赦天下，免东京百姓三年赋税。战死者抚恤加倍，伤者朝廷养终身。辛弃疾破城有功，擢升三级。」
「遵旨。」
当天夜里，赵伯琮写了一封信，派人送到德寿宫。信上只有一句话：「父皇，东京收复了。」赵构收到信的时候，正在吃晚饭。他放下筷子，拆开信，看了一遍。他的手开始发抖，抖得拿不住那张纸。纸从他手里滑落，飘到地上。太监想捡，被他拦住了。他弯下腰，自己捡起来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後他把信折好，贴身收进怀中。那天夜里，德寿宫的灯亮了一整夜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，也没有人敢问。
东京城里，辛弃疾坐在南薰门的城楼上。他的手缠满了布条，血从布条里渗出来，但他感觉不到痛。他把那把豁口的刀从怀中掏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今天他用了一把新刀，那把豁口的刀再也没有出鞘的机会了。但他不扔。他会留一辈子。他把刀举到眼前，在月光下看了看那道缺口，像一个伤疤。他把它收进怀里，贴着心口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汴河水的腥味。他想起家乡历城，离这里五百里，过了黄河，再往东北。他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回去，但他知道，这一天不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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