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散去。史浩站在殿外的石阶上，望着远处的天空，站了很久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青石板上，像一棵枯树。汤思退走过来，低声说：「史相国，官家这是铁了心。我们怎麽办？史浩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宫殿，落在天边最後一抹余晖上。」
「史相国？」汤思退又唤了一声。史浩转头看着他，目光复杂，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不想认识的人：「你是左丞相，我是右丞相。官家不听我们的，我们还能怎麽办？回家养老。」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汤思退一个人站在石阶上，脸色铁青。他没有回家养老——他做不到。他做了十几年官，从秦桧时代就学会了一个道理：官位是命，命没了，什麽都没了。
但主和派没有就此罢休。他们知道，在朝堂上硬碰硬已经行不通了，於是转而在背後使绊子。王之望上书弹劾李显忠「贪功冒进、伤亡过大」，说李显忠不体恤士卒，为了抢功不惜人命。尹穑上书弹劾虞允文「专权跋扈、不听节制」，说虞允文把邵宏渊调离前线是排除异己、独揽兵权。他们的奏章写得极好，引经据典，声泪俱下，好像虞允文和李显忠不是打了胜仗，而是打了败仗。赵伯琮把那些奏章一份一份看完，一份一份丢进炭盆。纸张在火焰中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他没有批一个字，因为那些字不配出现在他的朱笔下。
符离大捷後第七日，临安城的太学生们爆发了。以太学生张观为首的七十二名太学生，身穿白衣，头戴素冠，跪在皇城门外，伏阙上书。他们的手里捧着一份写在绢帛上的请愿书，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，每一个名字都是用血签的——不是真的血，是朱砂，但看起来像血。张观跪在最前面，高声诵读，声音传出去很远，连皇城外面的百姓都听到了：「臣等闻：金人逆天，背盟南侵。陛下奋武，大破於符离。此天地神人之所共愤，而臣子报国之秋也。今史浩、汤思退、王之望、尹穑之徒，不思报效，反唱和议，欲以祖宗之地、亿兆之民，再事仇敌。臣等伏阙请诛此辈，以谢天下！」
百姓们围了过来，越聚越多。他们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话，但他们听懂了「诛此辈」三个字。有人跟着喊：「诛此辈！」有人喊：「杀了那些主和的狗官！」还有人认出了史浩的轿子——每天从史府抬到皇城门口那顶蓝呢大轿。他们朝那顶轿子吐口水、扔石头，守轿的家丁拦不住，轿夫吓得丢下轿子跑了。
消息传到史浩府中，史浩正在书房里写辞呈。他的手停住了，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，洇开一朵黑色的花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朵墨花，喃喃自语：「伏阙上书……太学生……」那三个字像三把刀，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。他把笔搁下，把那份没写完的辞呈折起来，收进抽屉。然後吩咐下人：「备轿，去德寿宫。」下人愣在那里，不敢动——外面那些百姓还在砸东西。「备轿！」史浩吼了一声，嗓子都哑了。
德寿宫里，赵构正在花园里赏花。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，头上没戴冠，脚下踩着一双布鞋，手里拄着竹杖，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。桂花开了满园，香气浓得化不开，但他闻不到。他的鼻子已经不太灵了，就像他的心已经不太会痛了一样。史浩进门，跪在石子路上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但他感觉不到痛。「太上皇，臣求您——劝劝官家吧。」
赵构没有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竹杖点地，笃、笃、笃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，也像倒数。「史浩，你又来了。」
史浩的头磕在地上，声音发抖：「太上皇，太学生伏阙上书，要诛臣。臣死不足惜，但大宋——」他没说完，赵构打断了他。
「大宋怎麽了？」赵构停下脚步，转头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像是嘲讽，又像是怜悯，「大宋打了胜仗。大宋收复了宿州。大宋在符离斩了金人上万颗脑袋。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？你当年不是也说要北伐吗？怎麽现在真的北伐了，你反而怕了？」史浩愣在那里，张了张嘴，没有说出话来。
赵构拄着竹杖，慢慢走过来，在他面前站定。竹杖杵在地上，笃的一声，像一个句号。「朕当年签绍兴和议，是不得已。金人太强，大宋太弱，不打不行。但现在，不一样了。」他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「皇帝有决心，将士用命，百姓支持。你还拦他做什麽？你拦得住吗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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