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姓已经哭了很久,哭到眼睛肿成两条很窄的缝,缝里一路在渗,渗到他颧骨那一片胡茬里,渗到胡茬结成一撮一撮。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中间,撑到指头一路抠进掌心,抠到掌心那一路红。他肩膀一路在抖,抖得很轻,轻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按他的肩,按一下他咽一口,咽完那一路鼻子还是堵的。他没有出声,出声的是他喉咙里那一路气,气从鼻子里一路出来,出来得又长又断。
他坐的是牀边那把摺叠椅,椅子脚下一摊水,水是从窗台上那杯凉茶里翻出来的,翻到桌上那张单子一路泡到发胀,胀到纸边翘起来,翘起来还是压在那只杯子底下。杯子是玻璃的,杯底一圈茶垢,垢一圈一圈,垢到最里面压着一小条纸。
那张牀是一间旧书店楼上的双人牀,牀架是铁的,铁管上的漆磨到露出银色,银到牀头那一截被汗磨得最亮。牀垫旧到中间塌下去一块,塌下去的那一块积着一层很细的灰,灰被牀单盖住,盖到只看得见一个人形凹。牀头柜上那只闹钟不走了,针停在四点十几分,停到玻璃面上有一道很浅的裂,裂从边角一直走到针尖。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很窄的黄,黄是楼下那排书架的灯,黄一路爬过地板,爬到牀边那一双拖鞋旁边停住。
我坐在那张牀的另一头,两只手撑在身後,撑到牀垫往下一陷,陷到我後穴里那一路又往外走了一步。我裤子脱到膝弯,膝弯那一路全是汗,汗被牀单一吸,吸到牀单上一片深色。我头发湿到贴在额上,贴到我自己伸手往後拢,拢到第三下苏功能把头转过来,转过来又转回去。
苏功能坐在牀尾,坐得很开,开到一条腿盘在牀垫上,一条腿垂到地上。他戴眼镜,眼镜被汗起了一层雾,雾到他伸手去擦,擦到反而更雾,雾到他先叹了一声。他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,解到胸口那两条肌肉上积着一层汗,汗把两条胸沟中间那一块压得很暗,暗到随着他呼吸一路深一路浅。他说话之前先把眼镜往上推一下,推一下嘴角先往一边抬。
岳银川站在窗边,站到窗帘那一头就不动了。他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头上全是麪粉,麪粉干到指缝里发白,白到指甲边那一圈。他左手捏着一小团面,捏到那团面在他掌心里一路变形,变到一只很小的鸟,变到鸟的翅膀还是糊的。他下巴上那层胡茬很短,短到摸上去像一层细砂。他眼睛一路看着窗外那排书架,谁讲话他把眼睛转过来一下,转过来又转回去。
「这个嘛……不好说,名字这一格,大概不是现在填。」
我说,说的时候手掌压到自己小腹上,压到那块地方还在发烫。
「别解释了,越解释越假。你後穴里还含着两个人的东西,你跟我讲不好说。」
苏功能说,说的时候眼镜往上推了一下,推到他先叹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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